難言之隱

重生

27 第三十日

踏入第六個星期,亦即最後五天放療。終點在望,繼續努力保命。身體狀況若不急劇變壞就謝天謝地,從不敢奢望它會好轉。

本來好端端的,以為可以安然度過最後一個星期。豈料任憑我再小心也被口水漏夜偷襲,咳嗽不停,喉嚨受重傷;以往尚可於清晨趁口水分泌減少時小睡片刻,如今則整日不得安寧。最嚴重的兩天,止痛藥全不管用,我幾乎連去放療部報到也無法自己開口報上名來,也不能吃喝「保命」,每天唯有靠幾瓶醫院配方的營養劑度日。喝光每瓶只需三十秒;三十秒,我撐得住。

痛楚加劇,會否惡化,延至放療完畢的康復期?我用布洛芬與撲熱息痛一直頗克制,從不達到每天安全劑量的上限。應否加重劑量,又或者試用其他藥理不同、或更強的止痛藥?醫生其實一早把嗎啡列入我的處方,有備無患,只是我一直沒有去醫院的藥房提取。細看處方,發覺嗎啡一項沒注明何時開始可以去拿,我擔心藥房會拒絕給藥。放療早期就曾遇過這情況,有一次我快用光漱口鹽,打算去藥房取,可是職員說處方沒注明下一次發藥的日期,要我找醫生批注。疫情期間,醫生不好找,就此耽擱了好幾天。

事到如今,是時候考慮試用最低劑量嗎啡。放射治療師曾告訴我,很多病人踏入第三個星期療程就要開始服用與嗎啡同科的可待因。我一直只靠普通家常止痛藥,實在是異數。嗎啡處方要在第三十日搞清楚,確保所需藥物都帶回家,因為療程結束後就不會天天去醫院,我不想麻煩家人特意到醫院跑一趟替我拿藥。

之前的二十九次治療,我都無需陪同。然而,到了第三十次,亦即最後一次,喉嚨狀況極差,人虛弱到極點。不得不煩請妹妹陪同往放療部做我的喉舌,確保康復期所需的藥單無誤,要提取的藥物都點算清楚。

在漆黑中陪伴我六周的面罩,每次治療後都安放在放療室的架上。整個療程結束後,醫院可銷毀它,亦可給病人帶走做紀念品。聽說有病人把它加工變成藝術品,我卻沒此才情。

我決定把面罩帶回家。其實也沒甚麼點子,也不打算在家裏掛在牆上,不過,就是覺得這面罩彷彿是我的分身,毀掉它不太好。

壓軸治療開始前,我跟放療師說:

我今天要把面罩帶回家。

「哦,要完成療程才可拿走啊!」每個放療師要照顧很多病人,不可能記住每個人的治療進度。

今天不就是最後一天嘍。

放療師馬上看看病歷。「噢!確是!」

是時候介紹與我共患難三十天、前後一共十多位放療師。他們兩人一組照顧我,全部都像病房的醫護一樣友善,從不板著臉,亦有問必答。我就是從他們口中知道原來每次放療的劑量、角度都一樣(腫瘤科醫生沒提過此細節),也多虧他們有一次趁有空檔給我看看當日的 CT 掃描影像,看輻射場設定的形狀、強弱分佈。原來輻射場覆蓋範圍很廣,怪不得副作用多多。

放療師除了一貫的瞄準輻射,把副作用減到最輕外,在疫情期間他們更謹守崗位,儘管每天與無數癌症病人有近距離接觸也不迴避,實在可敬。雖然說全部病人於療程開始前必須通過 COVID-19 測試,而且大部分像我足不出戶,但病人畢竟免疫力較弱,在療程中不幸染疫而不自知(尤其是初期)還是有可能的。病人在治療檯上戴面罩時不能同時戴抗疫口罩,有時放療師詢問面罩鬆緊,不能只靠手勢回答,就不免要開口答話。要知道那時候 COVID-19 疫苗還在臨床測試階段,距離英國大規模替醫護接種還有兩個月。所以,一眾放療師還是要承受被傳染的風險。

或許是抗疫關係,要減少病人、醫護反覆觸摸的東西,放療室沒有屏風或簾子遮擋的更衣間。男病人或許不太介意,但女病人呢?幸好,每次遇上男放療師當值,他們會在我準備脫上衣時自動轉身背向我。其實我也是背向他們的,他們有沒有偷窺,我不曉得;說實在的,也沒甚麼好看吧?但他們這看似微不足道的舉動就令我覺得被尊重,免除尷尬。感謝 NHS 培訓出幾個非常專業的男放療師,對我這個女病人從不渾水摸魚,亦從不無故打量。試想想,放療期間我身心俱疲,面罩固定上身動彈不得,若遇到上下其手的敗類,我當然可以向醫院投訴,但那多費力氣,費心神啊!

最後一劑輻射終於掃射完畢。

面罩除了是接受治療時的近身伴侶,也像是馬拉松運動員衝線後頸項上的獎牌,是跑畢全程的標示,是一種肯定。能攜著面罩走出放療部的都是生還者。

我就是生還者。

Mesh mask

妹妹與我離開放療部,徐徐走著,面罩引來沿途醫護的祝福與鼓勵。在走廊,我竟然巧遇當日替我造罩的放療師!難得她在眾多病人中認得我,就多聊幾句。我還記得那天造罩完畢她送我走,臨別前她特別叮囑,放療期間遇上大小副作用千萬別啞忍,要馬上求助,他們一眾醫護都不會怠慢。雖然說西藥在這方面對我的幫助不大,但醫院方面確實對副作用嚴陣以待,放療師所言非虛啊!

曾有一位資深放療師對我慨嘆,他們多數只目睹病人在療程期間越變虛弱,至病況到谷底時偏偏是療程結束、大家要分別的時候,病人一副劫後餘生模樣。本來是天天見面,忽然變成不知何時再遇,難免有點不捨。他們都期盼病人早日走出谷底,然而甚少有機會看到他們康復後的神采。

放療師,非常感謝你們的照顧。我們就此暫別。別感傷,我會回來探望你們的 —— 我說真的。